【每當變幻時】造鏡人五十年如常開店 照見城市從光華到失落的倒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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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南的身影在他兒子造的鏡子裡出現,他幾乎無法一個人走路,需要一個女傭攙扶著,在店舖前來來回回,練習走路。兒子仍然在店裡造鏡子,他在造萬壽圖,該是客人訂來送禮用。他們賣鏡的,自然一店都是鏡,所以這店裡的鏡,像要把世界都照見於倒影裡。母親每天選一個鏡子照不見的角落來坐,一坐久了就打旽,收音機播放中美貿易的大事,這造鏡店裡的人彷彿都事不關己,卻又把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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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不犯井水的輝煌時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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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南的造鏡舖已經經營了大半個世紀。

黃南(90歲)還沒練習走路之前,都在造鏡。以前送禮都送用玻璃裱好的萬壽圖,水上人泊岸時,也會造幾幅圖買上船,求個好意頭,故此近碼頭的地區以前總有幾間鏡舖。黃南和太太60年代從廣州來香港,本在九龍城開店,六七暴動才買下筲箕灣道208號這店。往後那30年間,黃沛添(60歲)接了父親黃南的店,那正好是整個玻璃鏡業最輝煌的時代,「當時到哪裡去找那兩個字--壓力?根本沒有這兩個字﹗」添叔說,接著補充一句,在97年來臨以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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添叔拿了一張紅紙出來,手裡拿筆,準備開始量度萬壽圖的鏡框大小,每次差不多落筆時又止住,繼續說著,而每次他說到「回歸」兩個字總是特別用力。「回歸以前,我們一個星期加班五、六天,店裡試過僱三、四個學徒,當時的平板玻璃一塊賣一百元,但加工、安裝都是本土製造,加起來有五百元,在那個白領月薪也只有一千元的年代,這五百元算厲害了。」

「那時的市場是真正的『河水不犯井水』啊﹗」當時黃沛添感覺他們造鏡的,擁有的是整個香港,哪裡都需要他們。整個玻璃鏡業在回歸前都是自給自足,不假求,飲食業如酒樓、娛樂業如卡拉ok、Disco、Nightclub,建築如商場、住宅,全部玻璃或鏡,都交給黃沛添這類型的本地店來造,並且大多是批發的單。「以前新鴻基、房署、恆基的樓,有些也交給我們,一直是合作伙伴,只是勢頭一轉,他們都去了買2蚊可樂,不再買3蚊可樂了。「添叔還是用力地說著,回歸後的轉變,「自從香港被四大家族操控後,他們起很多樓很大需求,但都不用香港本土的玻璃了,大的數量都不交香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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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裏的裝修半百年如一日。

添叔所謂的「河水不犯井水」也包括技術和人力資源,他說他們在做加工玻璃的時候,大陸還完全沒有加工這種技術。有了需求後,不知哪一天技術突然也就位了。今天大陸的玻璃鏡業產量佔全世界的三成,早幾年因產量過剩需要國家控制,但今年中又回升到9.38億重量箱的產量,相比2003年的2.52億,已經翻了幾番。

添叔說,他們這行業,如今剩下的盡是些維修的小修小補生意,誰家的窗壞了要塊新的玻璃之類。兩個女士來店裡,要一塊小得有點大的鏡,鏡要有放大效果,說是老人家眼睛壞,但時時去旅行,必須有塊鏡看清自己一張臉。添叔賣給她們一塊湖水藍色的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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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南記隱身在筲箕灣道。

「我們肯定是最後一代了,我們隨時準備好退場了。」這十年來一直很多地產商想來買這條街,最近這次看來談得成。新聞報道寫,新鴻基在收購店舖附近的筲箕灣道、海寧街等單位。收購還沒輪到他們這家店,添叔已經做好準備了。但他心裡始終有一口氣,回歸以後就閉著,今天突然一下子吐出來:「你們這一代人努力增值,但你們這一代人能不能像我們這代人安穩地讀書、工作、拍拖、結婚?不行﹗問題就是現在不行,被有錢的人主導,起樓起爛尾樓,一間屋只夠兩夫婦住,請工人也沒有地方睡。以前在這條街,一間舖可以作為事業的起點,再到另一條街開另一間舖,有這種流動性存在,現在不會,只有賣舖,然後安安穩穩。人家要做萬壽圖,我要買物料,加工,為什甚麼要這麼辛苦,你在香港哪個區都看得到,我們的同業都說,何必這麼辛苦,出租當藥房賣奶粉吧﹗所以這種經濟發展只養活一小部分的人,其他不是這個範圍的人都站不住腳。」

「來我店買東西的人,中三、中四讀完,有能力都飛去外國讀書了……我兩個女兒,其中一個也去了澳州讀書,那時候澳幣升到8塊以上,哪猜得到現在只是5塊多。有個親戚,去了廣州讀書,到入境處工作,派到澳州留學,認識當地華僑,讀完書回廣州,澳州的男人追回廣州,把她娶回澳州結婚。所以你說,事情哪會猜得到。」

「人的一生呢,step by step,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首歌,『每當變幻時』。變數本來就存在,也由不得我們再回想了,那些最開心的八十年代,每個年輕人也滿腔熱誠。」添叔說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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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及攝影:Manvis Hu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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